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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红飞过秋千——我读张爱玲
[ 录入者:爱烨心 | 时间:2008-04-20 19:38:41 | 作者: | 来源: | 浏览:81次 ]

/张嫣然

读张爱玲,就仿佛走进了一片繁茂的热带雨林。林中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惹人流连,顾盼之间,满目妖娆。但待到走尽丛荫,回首望时,记忆中却只模糊着块状恍惚的绿。缓缓地沉下来,沉下来,沉到心底。细细数来,竟只有几个精短的词语:男人,女人,爱情,家庭,动荡的社会和人性。于是信手拣起,想把他们制成标本,凝刻一路走来的行迹。

(一)爱情

爱是什么?张爱玲早在最初的《爱》中便将它曲尽其妙了:“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女子月白色的长衫在流水般的月光中化成了一滴泪,然而这种唯美不过像是无垠黑夜中的一颗星,在寂寥和苦楚的大背景中不得不沉寂了,暗淡了光芒。

----这似乎是一种命运的必然。在张爱玲笔下,女性的形象大多都是一些苍白了面容,灵魂无所归去的婚姻和爱情的殉葬者。从白流苏到葛微龙,无论命运是悲是喜,无论结局是分是合,终归逃脱不掉所谓感情的枷锁。

然而更多的人物是无爱可言,无欲可施,仅仅是为了生存,出卖青春,出卖灵魂。这仿佛是一种风俗,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女人,注定要成为爱情的囚徒。即使是像虞姬这样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也不过是像影子一样追随着项羽。“以他的壮志为她的壮志,以他的胜利为她的胜利,以他的痛苦为她的痛苦。”而她呢?不过是“他高亢的英雄呼啸的一个微弱的回声。”好像女人天生就带有一种奴性,柔软羸弱,任人宰割。

正是这男权社会中赤裸裸的现实,让张爱玲笔下的故事不再像是小说,而更像是一组组具画像。她故事中的主角们仿佛就是堆积在码头上的那片黑压压攒动的人群,----此中有人,呼之欲出。张爱玲用她敏锐的双眼洞察着,滤过他们身上每一道时光刻下的痕迹,小心地收罗起来,编织成线,成锦,成缎,然后重现于世人面前。但那些文章毕竟是用最悲戚的丝缕织成的华衣,即使再精致的做工也剔不尽那丝丝缕缕间罗愁绮恨。挣扎,焦虑,慌乱,冒险。曹七巧,小艾,曼桢,一汩汩的潮水涌过去,涌过去,多少恨,昨夜梦魂中。乱红飞过秋千,零落的不过是片片破碎的心。

然而这种悲伤是张爱玲也无法逃避的问题。她的整个创作过程,不过是用自己灰色调的命运水彩来涂抹别人的梦魇而已。-----早年父母离异,青年爱情背离。生活中的一切原本就与她的想象背道而驰。她也曾那样的痴恋着胡兰成,“见到他,她变的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的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但这样的妩媚春色不过是梦里的昙花一现,只为绽放这一次,她倾尽了自己的心。

众人逃脱不了的枷锁,张爱玲自己也是无可奈何。于是,她提起了笔,想要一吐衷肠,她故事中的角色没有完美,没有英雄,没有悲壮,有的只是一些个零星的锈迹斑斑。仿佛照片的底片——现实的华彩,现实的浓装淡抹,现实杂糅的笑靥,均被黑色的光遮掩了,单留下一点模糊的面容,也模糊了爱情的本色。----张爱玲要用它们来沉淀,沉淀一段段情殇,埋葬一段段记忆,自己的,别人的,社会的,岁月的。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可是这时代广大的负荷者。因为他们虽然不彻底,但究竟是认真的。”在她的笔下,女人们做着温婉的梦,却又不得不半夜惊醒。霓喜,潆珠,家茵。然而所有的梦境不过就是一段玉石具毁的过程,灰飞烟没,万念具灰。也许,爱情原本就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沉浮于最华丽的战场。爱与被爱,在血腥中舔噬着伤口。张爱玲挥动着一杆旌旗,亲自排阵布局,运筹帷幄。然而即使是这样,在小说中,女性的命运也终究逃不掉男权社会的羁绊,因为这是现实。

关于经典的爱情,脑中挥之不去的是范柳原和白流苏再次相会的那个码头。那个情境竟像极了杜拉斯笔下的湄公河。一件白色的布裙,在风中等候的都是一个温柔谦卑的灵魂,一颗被爱包裹的心。转身之后,一个浅浅的背影,谁都辨不出那其中深埋的苦与涩。又有谁知道呢?听见她在风中叹了一口气,于是,陆游的“莫莫莫”便在心头徘徊不去了。

爱情是双方的,任何单一的人都不能独自撼风鼓浪。在这个过程中,男人也只是参与者之一,只是他们自己把自己扭曲成了一个统治者。然而在真正的爱情面前,所有人都不得不还原为渺小和卑微。仿佛她的小说是一个魔咒,那悬在高处的爱情不过是一只红润有毒的苹果。每每想起小寒的爸爸,罗杰的自杀,又不由寒噤。人性的扭曲,爱的歧途,在张爱玲笔下竟然如此的顺理成章。毕竟,像白流苏一样幸运的人只是少数。“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又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爱情,在张爱玲笔下原本就是一个谜。

(二)家庭

爱情的结局往往是婚姻,而婚姻本身就是一个家庭的搭建过程.在张爱玲的笔端,家庭就像是一盘错综的棋局,并非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也未必清醒。《半生缘》便是其中一例,仿佛所有人都疯了,婚姻本身变成了一种工具。家庭,处在一个特殊的年代里,它无法摆脱畸形的命运。所有人都仿佛醉了三更。是乱伦吗?难道压抑久了的心不需要释放和解脱吗?而张爱玲自己也是怀着一颗久违了日光的心,她的心上生有厚厚的苔藓,一派森森的凉意——父母离异,父亲和继母在鸦片中消磨时光。

----对于张爱玲来说,家庭战争的爆发是一种必然。张爱玲想要逃离,却被父亲用铜墙铁壁囚禁。一个曾经慈爱的父亲转眼之间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暴君,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虚妄的一切。她不愿自己的青春枯萎而死----“不过关了几天,等我放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了。数星期之内,我已经老了很多年。我用手紧紧握住阳台上的木栏杆,仿佛木头上可以榨出水来。头上是赫赫的蓝天,那时侯,天是有声音的,因为满天的飞机。我希望有个炸弹在我们家,就是同他们死在一起我也愿意。”于是----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她终于逃脱了,离开了那个已被鸦片熏的千疮百孔、注定了要被时代抛弃的家。

她回到了妈妈和姑姑的身边,去温习那些过往,那些记忆中家庭曾带给她的爱。“母亲走了,但是姑姑家里有母亲的空气。纤巧的七巧板的桌子,轻柔的颜色,有些我不太明白的可爱的人在走来走去。”“房屋里有我们家太多的回忆,像重重叠叠复印的照片,整个的空气有点模糊。”平静之后,是生命和文字的融合。从张爱玲笔端走出的家庭无一幸免的成为悲剧。

爱情在这里搁浅,婚姻只是一场梦魇----张爱玲的笔下泪水涟涟。回首望时,这种思想无疑是束缚了她的感观。让她自塑成了一座雕像,守望着战火纷飞,一粒粒失落的尘埃。这样也好,“文人该是园中的一棵树,天生在那里根深蒂固。”而张爱玲就深深地根植在了她生活的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她无法如蒲公英的种子一般乘风归去。因为,她的根就在那里。

<>战争

张爱玲生活的年代是上世纪20到90年代,所以她的作品中大多都是以战争为背景。

在战争面前,人们往往只把注意力集中到烽火硝烟中英雄主义的一面,而张爱玲偏偏把镜头对准了那些庸庸碌碌的人群,在战争破碎的废墟中挖掘,挖掘人性中卑微浅薄、自私扭曲的一面。

“用参差的对照手法写出现代人虚伪之中的真实,浮华之中的朴素。”如果说战争本身是惨无人道的,不如说是人性的卑劣造就了战争的邪恶。《封锁》中车内车外的世界——擦肩而过,爱了;转身之后,遗忘。人和人之间隔了一层巨大的屏障。“独身站在街上,瞪着眼看人,人也瞪着眼看她,隔了雨淋淋的窗子,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罩——无数陌生人。人人都关在他们自己的小世界里,她撞破了头也撞不进去。”像《倾城之恋》的结局是多可喜也亦多可悲。故事难免落入俗套,然而就“人”本身而言,结局也只能如此。也许,只有在战争这种特殊的背景环境中,他们才彼此需要——“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出生入死,挣扎也只是徒劳。这个混沌的世界让人无计可施。不由得想起了《飘》中的嘉思丽,原来在战争中所有的灵魂都是一样的,自顾自地逃命,奔波,生存。

“时代的车轰轰的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只是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可惜我们只顾忙着早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找寻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看见了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在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撕裂了神经似的痛楚造就了这个时代,而正是这个荒唐的时代造就了张爱玲。让她得以用双手描绘出如塞尚人物画像里的那种浓重的背景色,让人性越发凸显苍白。

而张爱玲之所以懂得战争的痛,是因为她一路亲自走过。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发,接着日本人入侵香港。正在香港读书的张爱玲经历了香港沦陷的全过程。她处在战争之中,她看到了形形色色的恐惧,看到了各式各样的死亡。在无情的战争面前,死亡已经成为了一个正常事件。人们战战兢兢地担忧着,但依然挣扎地活着。战争像一面显微镜,放大了人性中卑微而常态的那一部分。

香港战争中断了张爱玲的学业,不过它也让张爱玲对世事和人性有了更加透彻的了解。战争中,她借爱情的载体,将它们拼贴成文字,用人性最平稳的一面一点一点渗出战争的硝烟。虽是战火却没有烨烨的光彩,虽是痛楚却沉默着无言。也许,这正是她的成功之处,用平稳的海潮托起飞扬的泡沫。当战火已然褪色,爱情的记忆却历久弥新。

<>色彩、服装及生活艺术

色彩,是一个作家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元素。一如调色板在画家面前所扮演的角色,色彩和服装在张爱玲的世界里无庸置疑成为了一种个性的象征和追求唯美的工具。她笔下的浓重鲜明的色块,好似把整个春天,整个海面吸纳进来,揽入胸中,吞吐于纸面,恣情放纵地挥霍出来。——-“那整个的房间像暗黄的画框,镶在窗子里的一幅大画,那酽酽的滟滟的海涛,直溅到窗上,把帘子的边缘都染蓝了。”

在战争和流离失所的硝烟中,她持一把剪刀,剪开了半掩沉沉的黑夜,将硝烟后躲藏的那一团火,一抹白,一层绿袒露出来。如果说是鲁迅让世人看到了黑幕后血色的荒唐,是顾城让世人领略了乌云后白亮的光,那么张爱玲则是用斑斓的对比让习惯了灰色调的眼睛得到视觉的冲击和灵魂的震撼。

“红的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些紫蓝的天也熏红了。”她轻轻勾勒着,她重重挣扎着,她泼墨似的将蓝白绿红杂糅在一起,也辨不清哪里是苦哪里是痛,哪里是爱情的阴霾,哪里是战争的哀号。一如凡高笔下灼烧的向日葵和达利画板上那对深蓝色的瞳孔。张爱玲说:“颜色这东西,只有没颜落色的时候是凄惨的;但凡让人注意到,总是可喜的,使这世界显得真实。”于是,她亲自为我们洞开了一幅幅真实的场景,譬如夏天房下的帘子,那旧檐下须龙草席上的一叠旧衣蓝布衫,青绸裤——翠蓝和青在一起生成了一种森森细细的美,仿佛被雨打湿的灰尘,这便是真实的生活。

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对服装和色彩的独到见解,张爱玲能不能拨开云雾,从尘俗走向高端。起初便是一些分析服饰潮流趋势的文字让她成为了报社中一个与众不同的撰稿人,这才有了后来的崭露头角和一鸣惊人。这是出于一个女人的本性么?——那与生俱来的慧眼和对美的渴望?

然而,对张爱玲来说,有关服饰的记忆并非唯美浪漫。因为其中夹杂了感情的纠葛和无法逃避的暗渍,所以常常令人不由叹惋。“最刻骨铭心的是那一件暗红色薄棉袍,碎牛肉的颜色,穿也穿不完的穿着,就像浑身都生了冻疮。冬天已经过去,还留着冻疮的疤——是那样的憎恶与羞耻。”——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吧,刻在光阴的脸上,抹也抹不去,擦也擦不掉,一直搁浅在那里,是青春时代的一块暗伤,永远无法遗忘。

不能遗忘的还有一些,如同太阳的耀斑,多少年来炙烤着她的记忆,让她难耐。“我父亲的姨太太是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妓女,名唤老八,苍白的瓜子脸,垂着长长的前刘海,她替我做了顶时髦的雪青丝绒的短袄长裙,向我说:‘我待你多好!你母亲给你们做衣服,总是拿旧的衣服东拼西改,哪儿舍得用整幅丝绒?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你母亲?’我说‘喜欢你。’因为这次没有说谎,想起来更觉得耿耿于心了。”

——她浮在记忆的水面沉吟着,一些生命中卓越的激情便顺势叫嚣了起来。当她的靓照开始出现在杂志报刊的封面,她知道自己可以了,可以真正从灰暗的底层挣扎出来。不会再因维持学业而放弃漂亮的衣服,不会再因暗红色的棉袍而愁容满面,她开始用自己独特的感观品味享受用颜色包裹自己的快感。

其实归根结底,这所有细致入微的感知都是出自她的灵魂。正如枝叶的华美来自于根的汲养,她对于美的理解和爱情的感知一样都是涌出自心灵的泉眼。在同一颗心中,美都是由一架天平来权衡,就像她对于文字的理解:“我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而没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壮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在她看来,壮美脱离了生活,它便只能是流浪的飞沫而已。然而如果将美着眼于生活的细节,那么艺术也便应运而生了。

比其徐志摩浮在云端的浪漫,较之希尔顿香格里拉的幻想,张爱玲的追求似乎更现实了一些。她从生活的尘埃中提取出具有光泽的星星点点,耐心地洞察那藏身微乎的绮丽——她从街角拾起了一只号角遗落的歌,她从市场的喧嚣中窥见了一片落叶心中的风波,她从姑姑和朋友的言谈中摘录智慧,她用自己的笔捡回了底层妇女凄美的哀怨。她让同处于一个时代的人们从那些恍惚的镜头中都找到了一个自己,看到了那些从自己生命中匆匆走过的男男女女,看到了那些遗失已久的爱。张爱玲,是她将手中的纸幻化成了一面镜子,浮现出的是一个时代有关美的遐思。

结语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里面爬满了虱子。”张爱玲如是说。长期以来,我一直拒绝家庭影院式的罗曼蒂克,因为我害怕那种缠绵会诱发人性的断裂,一如华美的袍下爬着的虱子,我害怕在水一方的不是伊人而是黑色空洞的阴谋。可是,这次第,我接受了张爱玲,接受了她笔下的庭院,接受了她中国式的凄美,看到了烟雾背后冷漠之外的人性中苍白的无奈。很多时候,爱情所反应的不仅仅是两情相悦的纠葛,不仅是家庭内在的冲突和矛盾的曲折。它作为一个载体,更多的承担和背负了人性的挣扎、突破和爆发。人性被肉体的面具费尽心机地伪装起来,却有不得不在痛苦的极限中释放出来。

其实,内心的狼烟四起和战场上的短兵相接是一样的,我们所看到的那些女人不过是纵横沟壑中的一片断岩,一层浅波。李清照说,“载不动,许多愁。”一个女人的肩膀承担不起太多时代的伤感。是生命的真实在梦幻中走失,是涂炭的时光将人性的天真摧残的面目全非。张爱玲审视着这一切,也许只有爱情才能让这伤感嗅起来有些温暖的味道。不得不在提起七巧。是谁害了她?是她自己么?心灵的扭曲畸形,是长期痛苦煎熬的必然结果。她挣扎过,结果只不过是徒劳。她唯有守着那深深庭院中的杨柳,把自己一片一片的撕裂。深陷泥潭,人是别无选择的,唯有自己毁灭自己。

这时才明白了并非所有的悲剧都是格斗后的横尸遍野。才懂得了鲁迅对于悲剧的理解:“悲剧便是把美撕裂给人看。”其实,张爱玲只不过是把一个真实的悲惨世界和盘托出,演绎给我们看。让我们从庭院角落的门缝中静静地望过去,只是那一角半掩的黄昏,一地零落的春红和半边惨白的泪痕,我们便已窥见了一个时代的全貌。

一个女人,一个婉约黯然的背影轻轻地吟唱着:“乱红飞过秋千.”


(高三旧作,大家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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